一、人类两大符号系统
符号作为歌德所谓的“不是事物的事物”,堪为人类的内感外化之桥,堪为跨越和联接主体世界和非主体世界的“第三世界”。乃至一如卡西尔所说,人之所以为人,就在于人是“符号的动物”。或用中国古人的表述,“人无文则为朴人”(王充语),人之所以为人,就在于人是“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”的“文化人”,人是所谓“人文主义”的“人文”之人。在这里,西人所谓的“符号”,中国古人所谓的“文”,在某种意义上说,其称虽异,其指却一,二者不过是异名同谓的东西。
符号使人所创造并栖居于其中的“象征的世界”成为可能。这种“象征的世界”不仅意味着人类不能直接地把握世界,而是以一种“立象以尽意”的间接方式把握世界,以一种符形、意像、结构、图式、范例的方式把握世界,而且意味着举凡人类的一切文化形式,都无一不是“象征”的产物,都无一不与“象征”息息相连,都无一不可视为“象征”的具体体现,都无一不借助于象征对其加以体验。故在我们人类面前,科学与艺术是“象征”,不仅如此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人自身生命及死亡亦是“象征”,人的男女及其关系亦是“象征”,社会统治及其权力亦是“象征”,乃至一如坚持人的生产乃“货币生产”的马克思,坚持人的消费乃“符号消费”的鲍德里亚所揭,人类赖以生存的那种看似不无实际和赤裸裸的生产和消费活动,亦不无时髦地披上了符号的华丽外衣,亦是有其极其鲜明的象征性的特点。因此,凡此种种均表明了,随着文明的发展,和作为这种发展的必然结果,我们人类已使自己迈向了一个“符号帝国主义”的时代。在这个时代,真正决定人类进步的,与其说是人类物质财富的增长,不如说是人类文化的那种无所不在、无所不用其极的符号的象征性的力量。在这个时代,“执大象,天下往”,两千年前的老子这一近乎巫语般的预言可谓一语成谶,人类已和符号象征活动结下了生死之缘,其犹如宿命般地永远行进在“执象以往”的不归之路上。
这样,对符号的自觉亦是对人的自觉。从而对符号从事“解符”的符号学的研究,理所当然地作为一门显学,被日益提到今天人文学科的重要研究日程上。而一旦从事这种符号学的研究,人们就会发现,在我们人类文化中实际上呈现出两大符号系统:一为科学式的意识符号系统,一为审美式的身体符号系统。同时,对勘中西,如果说西方文化以意识符号系统而见长的话,那么中国文化则以身体符号系统而取胜。而进一步的研究将表明,中国文化的这种身体符号系统,最初发端并集中体现在中国古代《周易》的“易象”之中。故对《周易》的“易象”的研究,实际不啻成为我们步入该身体符号系统的终南捷径和不二法门。关于“易象”之为中国文化符号的“元符号”的理论地位,明末清初的易学巨擘王夫之对之体悟犹深,他在宣称“举易而皆象,象即易也”的同时,[1]总结性地指出:“乃盈天下而皆象矣。诗之比兴,书之政事,春秋之名分,礼之仪,乐之律,莫非象也,而易统会其理”。[2]
下面,受王夫之这一思路的启发,让我们以统会万象之理的《周易》的“易象”之研究为入径,尝试性地探窥中国古代所谓的身体符号系统之内蕴的真正的隐秘,和其中似乎难以穷极的胜境。
二、《周易》的身体符号系统的基本特征
如若对以《周易》所推出的身体符号系统给予理论概括的话,我们将会得出其以下三个基本特征。
(一)符号的亲身性而非祛身性
顾名思义,西方式的意识符号系统是一种唯识论意义上的符号系统,一种以“识”与“身”的分离为前提的符号系统。而在西方正统的语义论的符号学理论中,其所谓符号的所指与能指、隐型与显型、共时态与历时态等等的严格二分主张的推出,恰恰可视为其力证。我们看到,无论上述二分所取角度及立意是如何的不同,它们都旨在实现符号的祛身化,旨在使符号疏离独立于符号使用者的身体、身行及身行的情境,借以使一种远离生活世界的,立足于思际领域的,并以概念、命题和语
下一页 返回首页 返回列表